马斯克的天才与冷血

以用户生命做阶梯,特斯拉在扩大与竞争对手在前沿技术方面的优势

由于部分Model 3车辆控制器硬件代码与环保信息随车清单上标注不一致,国产特斯拉迎来第一次信任危机,并幸运地拥有了两个名字——“减配门”、“芯片门”。

特斯拉CEO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其推特上回应称:“那些抱怨的人实际上并没有选装FSD功能,如果选装了FSD功能,特斯拉会为他们免费升级为HW3.0芯片。”

同以往每一次重大事故和公关危机一样,马斯克从来不会道歉认错,只会发起攻击,攻击记者,攻击新闻机构,这次是攻击抱怨的车主。

这些都不足以对特斯拉造成影响。一周后,特斯拉迎来又一个里程碑——市值超过波音公司,成为美国最有价值工业公司。

改变世界者不拘小节。

特斯拉常常被誉为汽车界的iPhone。这家诞生于2003年的公司最开始给人的印象是它开创了以电池为动力的汽车类型。再后来人们发现它对汽车的改变不仅是动力来源,还有更深层次的,让汽车变得智能,包括自动驾驶。

“传统汽车公司”、“传统汽车业”这些新词汇在特斯拉初露锋芒以后诞生出来,指的是特斯拉及其模仿者之外的公司和行业。

这些颠覆者气质一半来自特斯拉的产品,一半来自CEO马斯克。28岁创办网络支付工具PayPal,31岁创办太空探索公司SpaceX,32岁入主特斯拉,40岁宣布打造新一代交通工具超级高铁Hyperloop,“硅谷钢铁侠”一直在改变世界。

正如雷军评价:“和马斯克比起来,我们干的好像都是别人能干的事情,但他干的别人想都想不到。”

马斯克的天才是公认的,他属于那种从小就异于常人的人,鹤立鸡群,他们思维方式不同于常人,他们能以全新的角度看待问题,找到极具洞见的创意。这些人就是为改变世界而生的。

还有超越常人的勤奋,马斯克每周工作80到120小时,曾经连续3、4天住在工厂。

以及永不放弃的强大神经。一次次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次次把公司从悬崖边拽回。高强度工作和压力下只能靠安眠药入睡、在直播镜头前抽大麻、采访中飙泪都能让人感受到他经受的折磨。

我们当然深知特斯拉对汽车业带来的影响、指明的方向,它也的确在改变世界。但我不会把特斯拉列入伟大公司的行列,因为这个公司的价值观。

特斯拉的价值观显然是由马斯克的价值观决定的。这位钢铁侠身上除了异于常人的天才、勤奋和坚韧,也有着俯视凡人、藐视凡人的心态。这些天才怪咖自负改变世界的使命,醉心于技术进步,却对其过程中人的命运毫不关心。

马斯克对特斯拉事故致死的车主从未有过歉意、哀伤和反思,有的只是对媒体“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激烈攻击。

特斯拉将不成熟的自动驾驶技术直接应用在量产车上,并在前期高调和夸张宣传其自动驾驶性能,把车主作为小白鼠验证性能、收集数据。这么做的结果是特斯拉自动驾驶技术远远领先于一轮一轮做测试的其他汽车厂商和科技公司,代价是一条条鲜活的车主生命。

在特斯拉和马斯克眼里,用户只是帮助他们促进技术进步的阶梯,为他们的宏伟蓝图提供金钱和数据。

同样的,马斯克执着于把人类送上火星的技术,却对地球上开特斯拉而死的人漠不关心。在这些战略家眼里,重要的是人类群体,个体只是数字。

日本导演北野武说过“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这是人文主义者对生命的态度,但在马斯克这里,死了一个人这件事也许就是一个自动驾驶系统的漏洞被暴露、一个技术缺陷将被完善。

这就很好理解为什么他能说出“冠状病毒恐慌是愚蠢的”“每年大约有3.6万人死于汽车事故,而今年迄今为止,疫情的死亡人数仅为36人。”那些话。

如果把死亡仅仅作为数字来分析,人会更加理性和冷静,或者说冷酷和冷血。

用数字推动技术进步这件事上,艾隆·马斯克一直是个中好手。

一块玻璃板

马斯克的价值观不会让我们否认特斯拉对汽车业带来的冲击和革命。客观地说,拿iPhone比喻特斯拉恰如其分,一个新的汽车时代正在被特斯拉开启。

源于马斯克的天才与偏执,特斯拉与传统汽车的不同之处不仅在电动和智能上,它把汽车身上能改的、不能改的几乎改了个遍。

以车顶为例,传统汽车是清一色的钢板车顶加前后风挡玻璃,区别只是有没有天窗、天窗大小。从2016年开始,特斯拉提供全玻璃车顶,而且车顶结构从三片玻璃很快进化成两片玻璃、一片玻璃。

这是之前没人尝试过的事。传统汽车车顶玻璃面积最大的是欧宝亚特GTC,从风挡延伸到接近B柱。

全玻璃车顶能为车内乘客带来惊艳的体验感受,但特斯拉用玻璃车顶不仅仅为了提供不一样的体验。同样在2016年,公司成立“Tesla Glass”计划,专注于玻璃材料技术研发。

外界普遍推测,Tesla Glass研发的玻璃将运用于特斯拉汽车和SolarCity公司的玻璃屋顶,目标是太阳能发电。

2019年10月,特斯拉公布了一项“用于屏幕颜色匹配的全息装饰玻璃”专利,这款无边框全息玻璃显示屏可以“减少或消除系统显示部分和非显示部分之间边界的可见性”。特斯拉将会把新专利的无边框显示屏搭载于自家车型上,除中控屏幕之外还能应用于车辆的其他设备。

2020年1月,媒体又曝光了特斯拉另一项玻璃技术专利“汽车穿孔隔热玻璃结构”,能够更好地降低车内噪音、控制车内温度,同时提高车辆的能量使用效率。

3月,特斯拉又公开一项玻璃技术专利,为了提升强度和功能,含有多种材料制成的堆叠夹层的玻璃结构。这项专利可以提升玻璃结构的设计和制造,增加整体结构强度,同时提升装饰的灵活性和功能设计。

还有与汽车玻璃相关的其他技术,例如2019年11月曝光的专利“脉冲激光清洗车玻璃制品和光伏发电组件上的污渍”,主要功能是用激光清洗汽车玻璃来代替雨刮。

从全玻璃车顶到没有雨刮的汽车,这就是短短3年多时间,特斯拉围绕一块玻璃呈现出的技术革命,未来可能还会用这块玻璃发电为车辆提供能量。

领先丰田6年?

特斯拉最惊人之处是它的学习、成长、迭代速度。

从初代Model S开始,特斯拉每款产品都被各大机构和媒体拆解研究过,业界的反应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到“我们做不到”。

2019年秋天,日本经济新闻联合高校技术专家拆解了一辆特斯拉Model 3,并在12月发布研究报告。此前的8月6日开始,他们还拆解过一辆特斯拉Model S。

2020年2月特斯拉股票迎来一波疯涨,Model 3拆解事件被日本媒体再次提及,并在2月20日左右开始被中文媒体广泛引用。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是“丰田工程师表示特斯拉从技术上领先了6年,‘我们做不到’。”

领先6年主要指的是整车电子电气架构,日经称“业内普遍认为,以中央处理器为核心的集中式电子架构的商业化应用要到2025年之后。而特斯拉于2019年春季已推出全自动驾驶计算平台HW3.0,它已经领先其他企业超过6年。”

一位行业人士称他私下询问过国内互联网出身的某造车新势力创始人,他们的产品与特斯拉差距多大,得到的回答是3年。

如果属实,意味着从整车电子电气架构发展阶段来看,特斯拉领先国内先进造车新势力一代,领先传统汽车冠军企业两代。

这里的“代”划分标准来自2017年博世公布的整车电子电气架构战略图,博世将其分为三大阶段:分布式电子电气架构、域集中电子电气架构、集中式电气电气架构。目前传统汽车公司基本都处于第一阶段,部分造车新势力处于第二阶段,特斯拉Model 3处于第三阶段。博世战略图中的三大阶段还可以细分为六个细分阶段。

特斯拉的进步之快,Model S和Model 3的电子电气架构都不属于同代产品。Model S由动力域、车身域、娱乐域等域控制器构成,属于分散式控制和集中式控制的中间状态。而Model 3只剩下中央计算模块(CCM)、左车身控制模块(BCMLH)和右车身控制模块(BCMRH)三大控制模块和少量ECU组成,已经实现车载电脑和区域导向架构的集中式控制。

整车电子电气架构是随着汽车功能变化而变的。当汽车上的电子设备越来越多,控制各个功能模块的ECU也越来越多,1986年,博世首创CAN总线方式连接整车ECU,解决数据传输问题。

2007年德尔福首创 E/E 架构的概念,对发动机系统、车窗控制、车载娱乐系统等一切需要电力控制的软硬件进行系统设计和不断优化,解决汽车电子的通信和效率问题。这就是传统汽车业沿用至今的电子电气架构。

汽车网联化、智能化、自动驾驶、OTA等趋势让整车数据处理、数据传输指数级增长,传统电子电气架构的算力和传输都无法满足要求,这就是电子电气架构迭代的原因。

特斯拉Model 3的架构上已经实现了以太网传输。一组可以直观显示特斯拉电子电气架构进化的数据是:Model S、Model 3、Model Y的整车线束长度分别为3公里、1.5公里、100米。

以上是从整车电子电气架构方面说明特斯拉与传统汽车的差别。另一家以软件为强项的造车新势力技术副总裁认为,若从软件定义硬件的角度对比,特斯拉领先日本企业就不止6年了,7年、8年都是有的。

他告诉汽车商业评论,未来汽车技术的发展方向已经非常明确:以软件化而不是器件化降低成本,以减少单元降低复杂度、软件解决硬件兼容实现高可靠性,以集中算力并支持生命周期扩展性实现强算力,以软件带来的无限可能实现高度可编程。

在传统汽车向新汽车切换的路上,特斯拉一路领先。

漠视生命

有评论说,特斯拉的OTA技术仿佛让汽车从冷冰冰的机器变成了能成长的生命体。

讽刺的是,公司CEO马斯克在几十次公司重大事件中的表态,尤其在面对那些因特斯拉自动驾驶功能而死的事故时,无一不像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我们没能查找到迄今为止有多少车主在特斯拉事故中丧生,国内某自媒体在今年年初一篇报道中曾提及“一项海外数据显示:在2019年有50多人死于涉及特斯拉汽车的交通事故中”,因没有找到数据来源印证,不足以采信。

但在媒体广泛报道的几次恶性事故中,马斯克从未对这些因自己产品失去生命的人表达过丝毫歉意、悲悯和反思,几乎每次都是对媒体报道的激烈反击。

“如果你们那么重视车祸死亡事件对股价的重大意义,为什么不去写写其他汽车品牌发生的每年致死超过100万人的车祸?”这是最标准的、马斯克式的特斯拉车祸反应——永远不谈车祸本身、永远不谈自身是否存在问题,永远像一个小偷质问警察“别人也在偷东西你为什么非抓我?”

让人悲伤的是,这些死亡事故原本都有可能避免。他们几乎都死于对特斯拉自动驾驶的过分自信,而这分自信很多来自特斯拉的过度宣传。

特斯拉车祸致死第一案发生在中国。2016年1月20日,车主高雅宁驾驶特斯拉轿车行驶在京港澳高速河北邯郸段公路时,因未能及时躲避前方的道路清扫车而发生追尾,不幸身亡。央视报道称,23岁的高姓车主在部队从事司机工作,并有上万公里的安全行驶记录。2018年2月,在大量证据面前特斯拉终于承认车辆在案发时处于自行驾驶状态。

2016年5月7日,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的前队员约书亚·布朗(Joshua Brown)驾驶的特斯拉Model S在佛罗里达州威利斯顿附近与一辆卡车相撞,不幸丧生。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公布的调查结果显示,车主的手长时间离开方向盘,即便多次发出警告,全程37分钟也仅有25秒手握方向盘。

2018年3月23日,38岁的苹果软件工程师黄伟伦(WalterHuang)驾驶特斯拉ModelX在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严重车祸,因抢救无效死亡。事故调查结果显示,黄伟伦当时正一边开启特斯拉Autopilot自动驾驶辅助,一边玩手机。

……

在这些已调查完毕、具有法律效力、被权威媒体广泛报道的事故中,车主将车交给自动驾驶系统驾驶的占比极高。至少原因之一是,特斯拉曾经以多种方式过度宣传自己的自动驾驶功能,误导消费者。

惨案发生后,有时特斯拉会做点什么以避免类似事件。例如中国车祸致死案后的2016年8月16日,特斯拉中文官网将“自动驾驶”一词变为“自动辅助驾驶”,公司要求销售人员严格将这一系统表述为驾驶辅助系统。车载系统升级后也将“Autopilot”的中文翻译从“自动驾驶”改为“自动辅助驾驶”, 新系统不再放任驾驶者将双手离开方向盘,当系统检测不到双手施加在方向盘上的阻力时,会向驾驶者发出警示。

但有时候特斯拉对监管机构的要求无动于衷。美国首起命案发生后,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NTSB)就向包括特斯拉在内搭载驾驶辅助系统的车企发出警告,要求为其辅助系统加入更多限制功能,以防一些粗心大意的驾驶员误用该系统。

大众、日产、宝马等五家传统车企均在90天内向NTSB提交了辅助系统的运作原理,以及系统确保驾驶员使用安全的说明。但只有一家车企例外,那就是特斯拉。NTSB主席在一次采访中说:“至今长达881天(约两年半)来,特斯拉从未对NTSB的警告作出正式回复,仅仅是在黄伟伦遇难后,于2018年6月的一次OTA升级中增加了方向盘脱手报警的频率。”

技术的代价

一条条车主的生命推动着特斯拉自动驾驶一点点进步。

例如美国首桩命案后的2016年9月11日,马斯克表示特斯拉将对半自动驾驶系统Autopilot进行升级,加入新的限制和优化,将改变以摄像头为主,雷达辅助的现状,转而升级使用雷达探测,来收集信息控制车辆启动制动。

开始时并不是所有特斯拉人有着相同的价值观,但到后来,与马斯克想法不同人只能离开。

《华尔街日报》2016年7月曾报道称,当马斯克在2015年秋天宣布特斯拉汽车将具备“全面自动驾驶”的能力时,当时还在开发自动驾驶功能组合(Autopilot)的工程师并不认为这套系统已经可以安全控制一辆汽车了,甚至曾引发双方的冲突。

导致这个冲突的一大原因是马斯克为Autopilot所选择的营销方式。被Autopilot称作一种“完整的自动驾驶解决方案”——这句话多次出现在了特斯拉的网站上,特别是在新车预定流程当中。这导致多名重要员工的离去,当中就包括Autopilot团队去年的负责人Sterling Anderson。此人离职后,被特斯拉以违约、挖角和窃取Autopilot资料而告上法庭,双方最终达成了和解。

种种迹象表明,马斯克一直在极力突出特斯拉的自动驾驶功能,鼓励车主使用。通过搜集这些车辆的行驶数据,公司再不断完善自动驾驶技术——这形成了一个美妙的闭环。

问题在于Autopilot还远未达到能够安全自动驾驶的程度,有人因此殒命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多少的问题。

全世界只有一家公司拿未成熟的自动驾驶技术让车主在马路上做实验来完善技术,那就是特斯拉。

其他公司怎么做的?没完没了的场地测试、实路测试、规定范围内的试运营。

谷歌旗下的Waymo从2009年开始测试自动驾驶技术,到2019年中模拟自动驾驶测试总里程达到100亿英里(约合160亿公里),其中光2019年累计实路测试总里程就超过了2000万公里,十余年耗费规模不敢想象。

所有汽车公司和科技公司每年砸出海量资金在全世界测试,大概在马斯克眼里这些公司的决策者都是蠢材。

3月10日特斯拉第100万辆汽车下线,意味着每天可能有几十万辆特斯拉奔跑在真实道路上,每辆车搜集的数据都在为特斯拉完善自动驾驶服务,这样的数量和效率,是实路测试永远无法追赶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两种模式的区别是:一方的代价是无底洞的金钱投入、时间投入、人员投入,另一方的代价是一些生命。

马斯克说过“我们知道,总的来说,我们的系统能够拯救生命”。他说的是最终的结果,为了实现那个结果,特斯拉的方式是牺牲一些小白鼠。

在这些战略家眼里,重要的是人类群体,是技术进步,个体只是数字,或者说数据。

甚至扩大来想,马斯克热衷于把人类送上火星,在他超前的大脑中是否已经放弃了把地球作为我们唯一的家园?

科幻电影中,变态科学家和技术怪咖为了实现心目中的宏伟目标不惜以普通人生命为代价的桥段很常见,或许我们会在现实中看到这些故事的发生。

马斯克是正义的钢铁侠还是蜘蛛侠中的反派绿魔?

天才和疯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