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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可对话王谭:“我在小鹏吵了职业生涯最多的架”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杜咏芳)2026-01-05 10:08

撰文 | 杜咏芳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甄尤美

“何小鹏找了我三次,最后一次是在2023年,他把我和赵德力一起请到办公室,希望我能同时负责小鹏的造型设计。”王谭回忆道。

2025年12月20日上午,北京浮光礼堂。在一间静谧的采访间内,王谭接受了《汽车商业评论》总编辑、轩辕同学校长、世界新汽车生态协会理事长贾可博士的采访,回溯自己从飞行汽车创业公司汇天,一步步走进小鹏汽车设计核心的历程。

王谭,不仅是小鹏汽车造型中心总经理、也是小鹏汇天联合创始人、副总裁。

由他主导设计的全新小鹏P7在第十三届轩辕奖上,以颠覆性的美学语言连获“年度十佳汽车”与“年度最佳设计”两项大奖,王谭本人亦被授予“年度最佳设计师”。

颁奖现场,他的感言清晰而笃定:“期待未来中国汽车跻身世界汽车工业高地时,中国汽车设计与原创设计能被全球铭记,小鹏汽车也将全力以赴打造更多优秀作品,愿与大家携手同行。”

一切始于2018年,当时王谭还在运营着自己的设计公司。一次偶然机会,王谭看到赵德力正在捣鼓的飞行汽车,觉得比较有趣,便主动上门,提出帮忙做设计方案。没想到聊着聊着,反被赵德力拉进了创业团队,加入了尚在起步阶段的汇天。

2020年,小鹏汽车刚在美股上市,何小鹏的视野已不止于新能源车,他还想做机器人、做飞行汽车。正是在这个战略扩张的关键节点,他注意到了汇天,也注意到了汇天的联合创始人王谭。

何小鹏三次发出邀约,诚意十足,近乎“三顾茅庐”。但王谭内心却充满犹豫:“小鹏无论怎么说也是国内新能源前列的公司,如果去做的话,压力各方面挺大的。”

更何况,王谭当时正全身心投入在汇天的项目中,精力早已拉满,兼顾小鹏汽车意味着他需要从汇天抽出大量精力。

他说:“如果我要做小鹏,这事必须和德力商量。”而这也是为什么赵德力也被请进了何小鹏的办公室。

王谭记得当时赵德力的回答:“他说,那行吧。”最终,王谭决定接受挑战。

“德力是一个很有格局的人。”他补充道,“其实他们(何小鹏与赵德力)对我的影响都很大。”

这一决定,不仅悄然重塑了王谭的人生坐标,也让小鹏汽车的设计轨迹发生了深刻变化。

一半理性,一半感性

在深入讲述王谭与小鹏的故事之前,有必要先了解:王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采访中,他反复提到两个关键词:“理性”与“感性”。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一个感性和理性比较balanced(平衡)的人。”

他有两个看似迥异却内在相通的爱好:一是飞行,他是一名持证直升机驾驶员;二是音乐,闲暇时,他会弹吉他、创作原创歌曲。

王谭表示:“坐在驾驶舱里,总距杆一提,三维世界都是我的;音乐是和自己对话,在和弦中不停地激发着你的一些灵感。”

飞行要求极致的理性与精准操作,音乐则代表纯粹的感性表达。这两种爱好,无形中塑造了他的设计哲学。

在他看来,设计既不能被工程束缚,也不能脱离现实飘向空中楼阁。“太感性会忽略工程约束和用户需求,太理性会让设计失去灵魂。关键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他进一步解释这种平衡:“当我以理性方式去解一个关于美学或工程的‘方程’f(x)=y时,我会不时跳出来,站在方程之外审视它;但如果跑得太远,我也会回头问问:用户到底喜不喜欢?”

对他而言,“隔行如隔山”可能并不成立。他也从未将自己限定为只能做汽车的设计师。

早年间,他的获奖作品横跨多个领域:从电动汽车、豪华游艇到消费电子产品,尺度与品类各异。正如他自己所说:“我自己做公司时,并没有专攻交通工具,什么都做。”

王谭认为,设计从来不是行业的边界,而是一种解决问题、表达未来的语言。好的设计,不仅仅是在功能完善之后的“锦上添花”,更是在美学与工程之间实现“雪中送炭”的关键平衡。当理性与感性融合做的足够好,设计便会无限趋近于“最优解”。

“我们看到很多漂亮的飞机,为什么它们那么好看?因为它们的美学和工程几乎达到了同一个最优解。”

王谭说,“我也想模仿这种状态,让理性与感性、科技与艺术、工程与美学无限靠近。通过不断训练自己的‘智能模型’,我觉得我正离那个交汇点越来越近。”

从飞行汽车到智能汽车,王谭顺利完成了经验的迁移,持续探索什么是真正的设计最优解。

在理性层面,飞行汽车对轻量化、材料工艺和空气动力学的极致要求,为汽车设计带来了全新视角。“每一次起飞都有代价,所以必须追求工程上的最优解。这种思维也自然迁移到了汽车设计中。”

而在感性层面,两者同样需要通过设计传递情绪价值。“人类的共同审美是相通的。当科技与艺术、理性与感性各自深入到极致,它们终将在高处相逢。”

此外,飞行汽车的安全优先级最高,需满足极其严苛的适航标准。王谭将这种对安全的敬畏之心,也带入了汽车设计。

“就像飞行汽车必须在满足‘10⁻ⁿ’事故概率的前提下追求美感,汽车设计同样需要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基础上,实现理性与感性的融合。”

他进一步补充道:“在飞行器的设计中,功能的第一优先级永远是安全。我们必须先确保安全,再考虑性能等次级目标,而造型往往排在第三、第四位。但奇妙的是,当所有功能性要素都被做到极致时,造型也会随之跃升,逐渐向那个‘最优解’的交汇点无限靠近。”

建立体系,共同求解

“现在三四百人,很大,两个中心,一个上海,一个广州。”

谈及小鹏造型团队的规模,王谭给出了一个具象的数字。这支庞大的队伍,正承载着他关于未来出行设计的宏大构想。

如何让如此庞大的体系持续产出高水准设计?他的答案是:建立一套科学的决策流程,让群体智慧共同求解。

那么,这套体系是如何建立的?

“维度非常多,”王谭从三个层面勾勒出他的工作,“项目车型、组织、流程。”

在项目上,他从X9开始,历经P7+、全新P7、G7等,推动着每一款车“在先前的基础上进步,并进步得更快一点”。

在组织上,他致力于“打通横向协作,建立纵向深度”,并力邀顶尖人才加盟,如前法拉利外观设计负责人胡安马·洛佩兹(JuanMa López)。

“要与优秀的人为伍。”他说,“我们在一起建立了保障好设计产出的流程和方法。”

他特别以上海、广州两大设计中心的协同为例:“一个产品,大家从不同的视角出不同的方案……在一定阶段前,大家都在出方案,看哪一个好。然后我们的整个矩阵,或产品同学再去选。”这个过程汇集了产品、用户、工程、成本、工艺等多维视角,最终寻求“一个交集”。

在这个体系中,决策权并非集中于任何个人,即使那个人是何小鹏。

“我们是来提供选项,提供好的保障流程。”王谭如此定义自己在决策中的角色。

而所有工作的终极目标,是将感性的情绪价值与理性的定量分析相结合,去把用户真正想要的东西给挖掘出来。

他强调:“这个流程现在越来越完善。根据流程,能越来越聚集到我们的靶心,偏移量会越来越少。”

他进一步阐释了何小鹏在决策中的角色:“这个流程下来之后,他不一定要占多大的比例……更像一个群体的决策。”

与此同时,王谭表示:“后面,我们要再招更多的人,把造型中心的高度和远度再建立。”

最难的是,让别人相信你

“最大的挑战不是工艺能不能实现,也不是成本能不能满足,而是如何让别人相信你。”

谈起全新P7的设计过程,王谭由衷感叹道,“一款车的研制周期要20多个月,太多次在坚持与妥协中挣扎。”

因为要设计未来接近两年后的车,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不仅会有很多的对于未来设计趋势的洞察和消费者审美的预判,也会有很多与产品团队的分歧与磨合。目的是为了打磨出最好的设计和产品。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项目推进中那些激烈的争论场景,“全新小鹏P7这个项目应该是我职业生涯中吵架最多的项目。最严重的一次就是,我用7个小时,只为说服我们整个项目团队。”

当时,全新P7机盖上的两个黑色饰条设计遭到了团队全员反对。“产品同学说不好看,工程同学说做不了,工艺和成本都不支持。” 王谭回忆,就连何小鹏初见时,也觉得这个设计“太前卫”。

但是王谭却异常坚持:“它们构成了理性的框架,所有传感器、灯组都要有序地布置在上面,给用户坚实的安全感。”

为了捍卫这个设计,王谭开启了滔滔不绝的宣讲:“大家都不想要,但是那是我的设计,我认为是金子,是理性框架的核心。谁反对,我就指谁,激动到直接爬到油泥模型的发动机罩上。”

他直言,当时自己眼眶都湿润了。而设计就是这样,既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也要有勇气说服别人,更要有耐心等待市场的验证。

这场从白天持续到深夜的争论,最终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个原本坚决反对的工程同学,转身对他说“我被谭哥打动了”;何小鹏也当场拍板:“相信你,我们就往这个方向做。”

王谭之所以如此执着,源于对老P7的深刻理解。

“老P7是小鹏的第一款爆款,是经典中的经典。”他感慨道,六七年前,当其他电动车还在模仿燃油车的进气格栅时,老P7就以轿跑比例、生动力曲面和贯穿灯开创了新风格。

王谭表示:“如果只是继承形面,照搬所谓的DNA,我觉得这是一种表象的家族基因继承。而我们应该继承老P7更深层次的、那种‘敢为人先’的精神。”

为了在老P7的基础上实现突破,做到精益求精,全新P7从方案选型阶段就经历了严苛的筛选。

王谭说:“要说最初的方案数量,那真是不计其数。后续的核心工作就是收敛。从成百上千个方案里不停筛选,先收敛到十几个,再精简到8个、4个;到4个方案阶段时,已经非常贴近目标用户画像核心需求了。”

而最终在四选一的决胜时刻,王谭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答案。

那天下班,他从油泥室走出,恰好看到全新P7粗加工完成的侧面形态,光影落在油泥模型上,虽然是个油泥胚子,但是脑海中叠加上设计后,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就是它了!”

全新P7深刻反映了王谭的设计哲学。如果说理性的框架为全新P7确立了“骨骼”,那么感性的曲面则赋予其“灵魂”。

王谭与团队选择延续老P7的“生动力曲面”理念,摒弃了传统燃油车依赖特征线分割形面的手法,转而依靠光影的自然流动来勾勒车身。这让全新P7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动感的、有机的形态。

王谭这样解释他的设计逻辑:“车本身就像一个雕塑,所有人一块去思考这些面和面如何结合。我们做一个更大胆的尝试,先把理性框架做好,然后再思考如何再把其他的面放上。”

与此同时,王谭强调设计不仅是美的创造,更是系统性解决问题、平衡多方诉求的过程。

例如,针对老P7用户反馈的后排头部空间问题,团队通过优化全新P7外造型,在不影响外部美学的前提下,为内饰争取出更多竖向空间,使座椅角度得以灵活调整。

AI HUD与科技岛的组合也是典型案例。王谭解释道:“光机的体积很大,如果直接布置会影响视野和交互,我们巧妙地增加了一块补充屏幕,既解决了工程约束,又提供了更多便利和安全感,同时满足了情绪价值。”

不致敬经典,只创造经典

面对行业里所谓“致敬经典”的捷径,王谭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创造经典。“这个时代被推动,就是因为有一群有梦想、坚持原创的人在探寻各种可能性。”

他指出,真正的致敬,是理解经典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的底层逻辑。“我觉得如果说去致敬经典的话,我们可以去往更高阶去想它为什么是美的?它为什么是好的?”

在王谭眼中,原创设计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广泛吸收灵感后的再创造,设计的灵感可以来自建筑、时装、自然等等多个方面。

他举例说:“飞行器和鸟类的形态很像,它们都遵循着最优的空气动力学,鹅卵石的曲线源于流水冲刷设计。”

而理解这些经典的逻辑,就有可能再次创造经典。“把这些不同的经典再去做一些组合的话,又可以去做出一些全新的、原创的设计,也许有机会能够变成经典。”

在当今这个信息高速流动的“地球村”时代,知识、理念与审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全球范围内对齐。

王谭认为,好的设计早已超越国界。无论是美国人、德国人还是中国人,对美的感知正在趋同。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线条、比例与形态,往往能跨越文化差异,引发普遍共鸣。

“今天来看,最优解就是人类的共同审美。”他说,“所谓经典,某种意义上正是‘人同此情、心同此理’的体现,全世界可能都是共通的,而不只是一种特殊性。”

随着中国汽车加速走向全球化,如何打造一款既“为中国设计”,又能被世界喜爱的产品,成为关键命题。

在王谭看来,中国设计师在国际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厉害。对此,他认为,中国品牌走向全球,并不需要披上“国际化”的外衣去模仿他人。

“只要把人群画像研究好,围绕原点用户去做,这样的设计一定有机会成功。”

他强调,如果目标是全球市场,就要找到不同文化背景下审美的“最大公约数”;如果聚焦特定人群,哪怕是本土用户,也要深入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与情感共鸣。

而这条路,注定更难。因为它不依赖现成符号,而是选择从零开始,去探索、试错,甚至承担失败的风险。

但正如他所说:“只要去尝试,就有50%的可能性去改变这个事。”而这,正是创造经典的开始。

面向未来的另一个关键命题,是AI与高阶自动驾驶。王谭认为,AI不光影响自动驾驶,也会影响设计本身。

他坦言:“今天的AI还在穷举汽车行业的已有数据,但未来如果它融合建筑、艺术等跨领域知识,是否可能涌现出一种全新的、硅基的思考方式?甚至超脱我们碳基生物的认知?”

同时,他指出,当人不再需要操控车辆,汽车将变成继办公室、家庭之外的“第三空间”——一个可灵活使用的移动生活单元。这不仅会彻底改变内饰布局,也将倒逼外部形态突破现有比例与结构。

一辆行驶在街头的无人驾驶车,如何让人识别它是一个“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动的具身人工智能”?

他认为,这需要新的外显设计语言,让公众直观感知其智能属性。

“这些变化指向多样化的方向。我始终是个乐观主义者,相信未来会有不同的形态出现。”他说,“结合我自己的风格,我会继续探索属于这个时代的、原创的未来表达。”

而这,也正驱动着王谭不断向前——去创造,而非致敬;去想象,而非复刻。

正如他所描绘的梦想:“我要做出更多像P7、像‘陆地航母’这样充满未来感的交通工具,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一定是未来的方向……再过若干年回看,仍然觉得它很漂亮、不落后于时代。”